中文媒体习惯把西班牙足球简化理解成“传控”,正如把1970年代的荷兰足球简化理解成“全攻全守”。这种表象化的解读,导致我们始终无法真正学习先进足球的本质。
不妨先问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难道1970年代以前的足球人都很天真,不懂得进攻和防守需要全队协同吗?
荷兰之所以被视为“全攻全守”“整体足球”的发源地,关键在于荷兰人从“位置”角度切入,通过站位、跑位、换位、补位,构建出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。
这些解决方案不是空想出来的,同样离不开国际交流。阿贾克斯辉煌中后期请来的是罗马尼亚的匈牙利裔教练科瓦奇,荷兰国家队请来奥地利人哈佩尔,荷兰现代足球的真正来源仍然是中欧足球,严格说,是二战后匈牙利人在全欧洲传播足球的尾声。
由此可见,无论是荷兰的“全攻全守”、意大利的“萨基主义”,还是西班牙的“位置足球”,本质上都是“为全队协调一致地参与进攻与防守”提供的解决方案。而这些“解决方案”并不天然等同于“攻势足球”——一支防守出色的球队同样可以是位置足球的践行者。例如带领摩洛哥闯入2022世界杯四强的主帅雷格拉吉就曾表示,摩洛哥足球是西班牙位置足球与法国防守理论的结合体。

既然是解决方案,就必然会出现反制方案,进而催生新的解决方案。近几十年世界足球的技战术理论,正是沿着这样的逻辑不断演进的。
1970年代,荷兰的整体足球从理论上说尚未成熟,荷兰队两度屈居世界杯亚军并非偶然。彼时荷兰人的位置理念还缺乏快速反抢等诸多细节支撑,球员技术能力也不都是很全面。
1980年代下半段至1990年代初,萨基在AC米兰打造了一种经过革新的荷兰足球,其中一个核心战术是巴雷西在比赛中大多数时间实际活动于中场。用巴雷西自己的话说,萨基认为在中前场断球的意义要重要得多。
萨基本人赢得的荣誉并不算多,但他的足球理念对后世影响深远,他的AC米兰堪称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压迫打法教科书。贝尼特斯、瓜迪奥拉、埃梅里等一系列西班牙教练都曾认真研究过萨基的足球,不少西班牙教练能说意大利语,也正是因为钻研萨基而来。
也有不少人批评萨基,认为世界足球变得千篇一律正是拜他所赐——此后所有人都学习压迫、学习区域防守,足球变得愈发战术化,0比0的场次增多,沉闷的比赛越来越常见。
这时,瓜迪奥拉登场了。对瓜迪奥拉而言,对手的高位逼抢非但不是麻烦,反而是绝佳机会。他球队所谓的“后场建设”,本质是为了吸引对手压上。因为对“位置足球”来说,一旦能够带球突破对方第一层逼抢,就可能在中前场形成人数优势,进而对球门发起直接攻击。
瓜迪奥拉的足球还带有很强的哲学色彩:他追求绝对的确定性,抗拒比赛中的偶然性。一旦判断某次出球可能导致球权丢失、陷入不利局面,他的球队宁可继续控球,直到找到更合适的机会。
于是大家又开始“讨厌”瓜迪奥拉,因为人人都在模仿他对绝对性的追求、模仿他的后场建设,结果要么东施效颦,要么让比赛变得难看——横传、回传不断。2020年弗利克率拜仁8比2大胜巴萨,被外界视为瓜迪奥拉理念的“滑铁卢”。但实际上,真正击败这套理念的不是弗利克,而是电脑。
电脑分析能够轻易识别一支球队习惯性的出球路线,包括每名出球队员的个人习惯和特征,从而预先设计应对方案:一旦完成高位断球,便很容易形成射门机会。
AI时代,分析对手的出球路线变得更加容易,克制之道也上升到了更高的理论层面。于是,下一代更直接、更快速的打法应运而生,代表人物依然是西班牙人:国家队层面是德拉富恩特,俱乐部层面是恩里克。
由此我们看到了一些完全不符合以往理论的踢法:例如大脚开球直接找前场,然后全队压上去围抢;或者把几乎全部进攻资源投入到制造定位球上,因为定位球是对手较难预防的。
我们常听到日本人喊出“学习巴西”的口号,却似乎从未听说日本足球把“学习西班牙”定为国策。那日本队为何能在亚洲踢出接近西班牙的效果?
原因在于,从1990年代起,日本人不仅在足球体系建设上全面对标欧洲,还派出大量人员系统研究欧洲足球技战术理论的演化。21世纪初在圣西罗看台上,就有不少日本记者不停地在画战术图。
后来日本人聘请扎切罗尼执教,不少人对此感到意外,因为他的履历并不算亮眼。但据了解,选中他的原因恰恰在于,他是对萨基主义理解最深的意大利教练之一。
日本人从理论层面紧跟了整个欧洲足球的技战术发展,至少从萨基"意大利化的荷兰足球"开始,就展开全面研究,并将其贯彻到青训体系当中。这使得日后日本人试图复刻西班牙足球的部分解决方案时,变得相对容易。
这并不意味着日本人学得有多好、贯彻得有多深入,只是他们真正去做了这件事,而其他人没有。以浮嶋敏为例,他的理论体系要求右后卫必须是中卫出身,这其实带有意大利足球影响的痕迹,理论渊源相当久远,而非近年西班牙足球“两个边后卫齐飞”的产物。
反观中国足球,始终缺乏对欧洲足球技战术演化历史的系统研究,我们往往只观察表象,也只试图复刻表象。举例来说,1990年代世界足球开始流行高压逼抢,这源自萨基时期的AC米兰,而高压逼抢的前提是区域防守。没有区域防守作为支撑,高压逼抢根本无从谈起。戚务生率领的1997年国家队曾试图采用“压迫打法”,后防线却仍是自由人加盯人中卫的组合,这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。
在中国足球的语境下讨论“位置足球”,首先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纠正“位置足球等于传控”这种错误认知,然后才谈得上在实践中普及相关内容。
学习位置足球,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追求表象,比如无效控球。事实上,自2010年西班牙夺冠以来,很多国家都在研究、试图复刻西班牙,但为何最终依然是西班牙人最出色?
如果把足球比作一种工业,那么位置足球就是工业高度发达后的精密机械,而西班牙教练仍然掌握着一些关键参数。他们在细节上的诸多解决方案至今仍不为外界普遍熟知,也难以像教科书一样被公开分享。
一些细节只能通过观察和侧面印证来推断。比如恩里克非常强调“侧面上抢”,要求球员在反抢、围抢时努力创造这样的机会——侧面上抢成功率更高、受伤风险更小,且抢下球后更容易展开快速进攻。面对速度极快的法国队,西班牙队多次断球都是由中后场球员协同围堵、前锋回撤完成侧面上抢,可见德拉富恩特与恩里克在这一点上有着共同的要求。
要学到最系统、最全面的“参数”,关键在于加强交流。各种形式的交流,无论是各年龄段的比赛,还是人员层面的往来。同时,圈内从业者也需要更多交流,才能逐步形成系统性的方案。
西班牙足协教练员协会主任坎塞拉说,西班牙教练遵从位置足球理论,但是都非常有灵活性,所以才能在各种情形之下取得成功。像安东尼奥这样的教练,因为“不够传控”,在中国受到了一些人的非议,其实到底是谁不懂呢?
值得注意的还有摩洛哥、阿根廷这样的案例:学习西班牙足球并不等于照搬西班牙队的踢法,而是需要在学习过程中不断拆解、吸收。摩洛哥的例子尤其有价值。世界上有很多国家一窝蜂地学习西班牙,但不乏学得不够成熟、只学到表象的情况。摩洛哥的着眼点在于拆解位置足球,逼迫对手踢成自己最不擅长的样子,不断无效控球,进而被断球致命反击。
本报记者马德兴老师特别提到的亚马尔案例,是一个颇有见地的观察。
法国《队报》在世界杯半决赛后就指出,亚马尔向前突破并非要点所在,他每一次横带、回带甚至无球回撤,都能引发法国队防守体系的混乱、制造出空当——西班牙打进法国的第二粒进球便是例证。
同样,西班牙媒体普遍认为梅西是西班牙位置足球最杰出的代表人物。有人说梅西在场上像是在“散步”,但他恰恰是唯一一名能够一拿球就迅速找到对方防线缝隙的球员。
现代足球以区域防守为主流,一支演练成熟的球队,再借助电脑分析提供的预案,往往能较好地限制对手,让进攻方陷入沉闷的僵局。因此,像亚马尔、梅西这类极少数球员,正是全队的利器,理应得到优待与保护。因为其他球员的踢法很容易被程序化,难以打破对方防线。
我们在选材时必须格外重视对这类球员的保护,因为他们注定是稀缺的。他们的思维方式未必符合青训教练对球队整体性的要求,但如果因此被过早放弃,成年队日后可能很难再找到这样的破局利器。